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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59)故人来(下)

    第二日清晨,露水还未散尽,周述便前往郊外公干,这一日不得回。相思便悄然入宫。她素来有性子冲动的一面,再说人命不可等,还是早做打算比较好。相思只说是琼华宫外的枫叶美丽,当年太后总是和自己赏景怡情,好在许安宗在外人面前还算看重孝道,便也没有阻拦。
    她寻来曾在宫中服侍的内监,这小内监几乎是和相思从小一起长大的,情谊深厚,心思细腻,如今也被调到御前伺候,虽然地位不高,但是在御前总能听说点风吹草动。
    二人相见,仿佛时光倒流,小内监早听说公主身子抱恙,骤然在日光下看清楚公主清瘦的身形,鼻尖一酸。
    时光不复从前,琼华宫自从公主迁出后,已是一片冷清。唯剩下几名低级的杂役洒扫,偶尔有风吹过,树影婆娑,原本繁华的宫殿如今更显得空荡,似乎连声音都被吞噬了。
    连珠和小喜都在外头谨慎地盯梢。
    殿内,小内监听了相思的问询,片刻后,他便压低声音道:“公主恐怕还不知,陛下对世家已是恨之入骨,尤其是那些曾与伪帝有过牵连的势力。陛下心中自有打算,恨不得拔掉这些根基深厚的世家,若能斩草除根更好。只是这些世家根基实在太牢固,动不了,便挑一些看似不稳的世家做刀下之鱼,而房家,便是其中一个。”
    说到此处,那小内监以手做刀,比了个“杀”意。
    “房家手里把持着西北的铁矿,陛下早就不喜欢他们了……”小内监接着说,语气中带着一丝叹息。
    相思闻言便明白了什么,这房大人确实什么都没做,怕是许安宗杀鸡儆猴,平白要丢了一条命。许安宗若是再狠一些,说不准整个房家连同甘清慈和房中贤的儿子都要被杀。
    想到孩子,心中更是一恸。
    她伸手接住一片飘进来的枫叶,叶脉间蜿蜒的红痕,恍若当年在公主府内那些夺目的血迹。
    自己的孩子何尝不是无辜得?
    罢了,只当是为自己的孩子做善事吧。
    相思回到府内,径直去了周述的书房。她心中尚存着余怒与不安,脑海中不断回响着那小内监的低语。她素来不过问周述的政事,彼此间也算是默契。可今日,她的好奇与疑虑如同蛰伏的毒蛇,驱使她做出前所未有的举动。
    书房内寂静无声,相思抿着唇,在周述书案旁翻找了起来。她知道周述惯将重要物件收于抽屉最底层。指尖触碰到那枚冰冷的蛟鱼符时,她略微松了口气,可当她准备合上抽屉时,却瞥见了底下压着的另一物件。
    那是一封尚未呈报的奏折。
    相思心中猛然一沉,颤抖的手指将它拿起,翻开。上面的字迹遒劲有力,却如利刃般刺痛她的眼。
    内容所言,并非是为房家或甘家求情,而是冷酷无情地建议“格杀勿论,斩草除根”。奏折末尾是周述亲笔所书,言辞决绝,几乎没有一丝情面可言。
    屋外仿佛传来夜枭低鸣的声音,一声声催命似的,惊魂未定。
    相思只觉四肢发凉,胸口剧烈起伏,仿佛整个天地都倾覆下来。
    她攥紧手指,紧紧拽住那枚蛟鱼符,不顾一切地转身离开,步履匆匆,几乎是一路奔至大牢。
    “本殿是柔宜公主,房中贤身负要案,皇兄特命我将人暂时带走,连夜再审,不得耽误时间。”相思的声音虽然压抑着,却透出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    她将那蛟鱼符递到狱官面前。狱官们面面相觑,倒也不敢随意阻拦。柔宜公主亲临此地,已属非常,更何况她手中确是重臣或皇室宗亲才可拥有的蛟鱼符。犹豫片刻,狱官最终下令将房中贤从牢中提出来。
    “快走。”她沉声道,转身吩咐跟在身后的小厮,“直奔城外,不得耽搁!”
    月色清冷如水,映照着相思苍白的面容。她一路急行,终于在城外的破庙前停下。清慈已在此等候多时。车马与干粮俱已备妥,唯有眼中充满了不安与焦虑。
    房中贤在狱中熬鹰一般受尽煎熬,早已经精神恍惚,竟然被人提走也是毫无知觉。
    清慈瞧见这样奄奄一息的丈夫,泪水顿时夺眶而出。她扑过去将丈夫紧紧抱住,泣不成声:“你受苦了……是我不好、是我不好……”
    房中贤似有所动,可嗓音干涩,只是怔怔被清慈扶着虚弱的身子。
    马车内,幼小的孩子蜷缩着身子,不知所措地望着这一切,眼中也湿润一片。
    相思看了一眼身后,把自己一早准备好的银两塞到孩子怀中,声音有些急促:“你们快走吧,事不宜迟。天涯海角,也只能随遇而安了。”
    清慈跪在地上,连叩了几个响头,哽咽道:“大恩不言谢,公主之情,清慈铭刻于心。今后若有缘再见,必当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。”
    “那您,皇上追查起来……”
    “我毕竟是公主,皇帝也不能把我怎样,”相思俯身将她扶起,声音也有些惆怅,“别说这些了,快走。走了就别回头。”
    甘清慈含泪点头,搀扶着丈夫上了马车,抱着孩子,疾驰而去。
    相思站在原地,望着远方,心中一片茫然。她做了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,却也在这一刻真正与周述背道而驰。
    这件事情自然不会隐瞒太久,好在从京中连夜逃离,直奔边境,只要渡过那条大河,便是铁勒浑的领域。此后之事,便只能自求多福了。
    次日天未破晓,许安宗便得了急报——房中贤已被人自大牢中救走。惊怒之下,他拍案而起,几乎掀翻了案上堆迭如山的奏折。急令追捕之人匆忙赶往房家与甘家,可终究迟了一步。人去楼空,徒留几间空荡荡的旧宅,唯有几位行将就木的老人,风中残烛般苟延残喘。
    老人们似乎也料到这番结局,平静地看着那些官兵在屋内搜寻,生死早已置之度外。
    许安宗面沉如水,仿佛黑云压城,双目怒火隐隐,几欲喷薄。哪怕将那些无辜的老者尽数处斩也无济于事。穷追不舍间,细查之下,才得知竟是九公主相思暗中所为。
    “传柔宜公主入宫!”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吩咐,声音寒冷如冰,透出凛冽杀机。
    相思自知此事难以瞒过许安宗,索性坦然应对。她着了一袭素白宫裙,纱如轻烟,步履端稳。即便心中忐忑不安,面上却不露半分惧色。走入养心殿时,她微微屈膝,方要行礼。
    “啪!”一声脆响,掌风裹着龙涎香劈面而来,结结实实地落在她脸上,力道之重,几乎将她掀翻在地。
    相思踉跄了几步才站稳,鬓边的碧玉簪子掉落在地摔成两截,舌尖尝到一抹腥甜,眼前霎时金星乱冒,脸颊火辣辣地疼,连耳中也嗡鸣不止。她强自镇定,深吸一口气,才堪堪站稳身子,微微抬头道:“皇兄切勿动怒,保重龙体。”
    “保重龙体?有你这么一个好妹妹,朕如何保重龙体?”许安宗怒极反笑,眉目间尽是嘲讽与怒意,那一双眼睛,如同冰雪中闪着寒芒的利剑,仿佛要将她刺穿,“你瞧瞧你做的好事!”
    “皇兄——”相思忍住泪意,声音微微哽咽,“伪帝元凶固然罪无可赦,可是,并非所有朝臣都是助纣为虐的帮凶。皇兄一味打压,必会寒了忠臣的心。如此行事,朝野上下如何不人心惶惶?那些清正之士又该如何自处?”
    “人心惶惶?朕当以雷霆之势清扫叛逆,何须顾忌旁人如何议论?”许安宗冷哼一声,双拳紧握,声音如碎冰般决绝,“难道你也是看不惯朕的所作所为?难怪……难怪你会与那些寒门新科士子聚会流觞曲水,讽刺朕的政令。”
    他的声音一字一句,仿佛铁锤敲击在石上,每一个字都震得相思心神激荡。
    相思抿紧了唇,不敢出声,连脖颈上的青筋也微微绷起。
    许安宗眸光如刃,冷冷地盯着她。片刻后,他甩袖走回书案,落座时依然面色铁青,滚沸的怒火仍未消退,他必须要给她瞧点颜色。他提笔蘸墨,笔锋凌厉,飞快地写着什么,要将胸中怒意尽数倾泄于笔下。
    “宣内监。”
    门外候着的内监匆忙进来,却瞧见九公主歪着身子跪在地上,脸上红肿未消,泪意悄然藏于眼底,强自忍耐的模样更显凄楚。内监不敢多看,伏低听着皇帝吩咐。
    许安宗冷冷地扫了相思一眼,唇角扬起一抹冷冽的笑意,笑意中裹挟着刻骨的寒意,如冬日里薄霜覆在刀锋上。“即刻下旨——”他的声音不疾不徐,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中掏出,“新科士子厉明舟,狂犬吠日,其心可诛,德行有亏,怨望谤讪,指斥乘舆,实属大不敬之罪。家产抄没,子孙永禁科举。”
    内监微微发怔,忍不住抬起头来,不敢置信地望向许安宗。
    厉明舟何许人也?才华横溢、名动京华的新科进士,才刚春风得意,正是意气风发之时,几句诗词流传,竟要引来这般大祸?
    相思蓦地睁大了眼睛,面色惨白如纸。她心头猛然一沉,仿佛有一柄利刃直直插入胸口,带起一片冰冷的绝望。“皇兄,不可如此!”她声音微颤,膝行上前,几乎是哀求地说道,“厉明舟才学出众,忠心耿耿,若因一两句以讹传讹的诗词便斩尽杀绝,岂不是寒了那些新科士子的心?他们皆是您的天子门生,是国家的栋梁啊!”
    说到底都是她的错,她若没有办那些流觞曲水宴,厉明舟何以会招来杀身之祸?
    “天子门生?”许安宗冷笑出声,笑意中带着狞厉与嘲讽,“既然是天子门生,便要誓死效忠于朕,岂能怀有二心?他们敢妄言朝政,指斥朕之决策,便要为此付出代价。”他说到此处,神情愈发阴鸷,眼底的寒芒仿佛能穿透人心:“你当真以为朕会任由他们这群寒门士子肆意妄为?周述与那些世家门阀苟合倒也罢了,若是这群新贵也要借机生事,朕自当让他们知道,何为君威不可犯。”
    “传旨!”他猛然提高了声音,对着内监狠狠喝道。
    内监吓得一哆嗦,慌忙叩首,连滚带爬地退出殿门,步履踉跄。